等不到的你，相见无期

雨从傍晚开始下，不大，细细的，斜斜的，在玻璃窗上划出许多道水痕。街灯早早亮了，昏黄的光晕在雨幕里化开，像宣纸上晕染的墨。

我坐在窗边的旧沙发里，看外面湿漉漉的世界。这个姿势已保持很久，久到膝盖有些发麻。不想动。动与不动，于这黄昏并无不同。

手边的茶已经凉透。杯底沉着几片墨绿的叶子，静静地蜷缩着，像沉睡的蝶。曾经有个人说，喝茶要趁热，凉了会有涩味。可涩味又有什么不好呢？这世间比茶涩的，多了去了。就像此刻，舌根泛起的微苦，倒比那温吞的热更真切些。

雨声淅沥，是春天特有的那种声音，不躁不急，却绵长得让人心慌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这样一个雨天。伞是蓝色的，上面有白色的小碎花。

伞不大，两个人挤在下面，肩膀总会淋湿半边。那时不觉得冷，湿漉漉的袖口贴在皮肤上，竟有些暖意。雨珠从伞骨滑落，在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。走过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，倒映着模糊的天光，和两双并排移动的鞋。

“细雨湿衣看不见，闲花落地听无声。”

那时念这句诗给你听。你笑，说这诗太静，静的像要消失一样。现在想来，真是说中了。有些东西，就是在这样的寂静里，不知不觉就没了踪影。像衣上的雨渍，干了，连痕迹都不留。

茶几上放着一本书，翻在某一页，已经放了很久。书页有些卷边，是反复摩挲的结果。那段文字早已熟记于心，却还是常常看。仿佛那不是字，是通往某个房间的门。

推开，就能看见你坐在午后的光里，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你抬头，眼睛里有笑意。然后画面就定格在这里，不再继续。我知道，再继续，就是别离了。

别离这个词，听起来就很凉。像深秋早晨推开窗，扑面而来的那股空气。凉到骨子里，却又不至于结冰，只是那样持续地、温柔地冷着。不像断裂，断裂是干脆的，是“咔嚓”一声，然后两半。

别离是缓慢的剥离，是线从织物里一根一根抽出，起初看不出什么，直到某天忽然发现，整块布已经松垮得不成样子。

曾经以为，等待是有尽头的。像站在月台上，总有一班车会来。于是等，看人来人往，看列车停靠又离开。手里攥着那张旧车票，纸张都软了，字迹有些模糊，但还是能看清目的地。

那个地名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，念到后来，倒不像一个地方，像一个咒语。可月台终会空，灯会熄灭，最后连站务员也走了。只剩下风，在空荡荡的轨道间穿行，呜呜的，像谁在哭。

后来明白，有些等待，本就没有列车。你等的那个人，或许从未买过票。又或许买了，却上了另一趟车，去了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
这世间的事，大多如此。没有对错，只是错过。像两片本该相遇的云，被风吹往不同的山谷，从此再不见。

夜渐渐深了。雨似乎停了，又或许还在下，只是听不见。窗外是沉沉的暗，偶尔有车灯扫过，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，像夜行的鱼。

城市睡了，或假装睡了。那些亮着的窗户里，有多少未眠人？有多少人，也在这样无边的暗里，想着一个等不到的人？

记忆是个奇怪的东西。越久远的越清晰，昨日的反倒模糊。你的模样，在时光里被反复描摹，起初是写实，后来成了写意。

眉眼的细节淡去，只剩下一个轮廓，一种气息。像远处传来的歌声，听不清词，只辨得出旋律。那旋律是惆怅的，是晚风拂过风铃，叮叮咚咚，不成调，却直往心里钻。

有一年秋天，一起去山里。银杏叶子正黄，落了一地，厚厚的，踩上去沙沙响。你捡起一片，对着光看，说像一把小扇子。后来那片叶子夹在书里，干了，脆了，一碰就碎。如今那本书还在，叶子却不在了。

不是丢了，是自己成了粉末，和书页的纤维长在了一起。

有些东西就是这样，看似消失，其实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。只是再也无法分离出来，完整地，像当初那样，举在阳光下了。

“从别后，忆相逢，几回魂梦与君同。”

梦里是常相见的。梦比现实慷慨，从不吝啬重逢。在那些光怪陆离的片段里，你还是旧时模样，说些不着边际的话。有时是晴天，有时是雨，场景总是跳跃，没有逻辑。可醒来后的怅惘，却是一样的。那种空，像一脚踏进深不见底的云雾里，下坠，却总也落不到实处。然后天就亮了，现实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，提醒你，该起床了，该继续这一天了。

继续。日子总是要继续的。吃饭，走路，做必须做的事。遇见一些人，说一些话，笑或者沉默。表面看来，并无不同。

只有自己知道，心里某个地方，一直空着。不是痛，是空。像拔掉一颗牙，最初会痛，后来不痛了，可舌头总会不自觉地舔那个空洞。舔多了，就习惯了。习惯到以为，人生来就该有这样一个洞。

偶尔会听到你的消息。从别人那里，三言两语，拼凑不出完整的近况。听说你去了远方，听说你有了新的生活，听说你很好。听说而已。没有验证，也不必验证。好与不好，都已是别人的故事。

你的悲喜，不再与我有关。这认知有些残忍，却也让人释然。就像两条相交过的线，朝着各自的远方延伸，不会再相遇。数学里说，相交只有一个点，之前之后，都是分离。

雨又开始下了。这次声音大了些，敲在窗上，啪嗒啪嗒的。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，混着隐隐的花香，不知是哪棵夜来香开了。香气是甜的，腻腻的，在雨夜里浮沉，像一声叹息。

我起身，重新倒了杯热水。热气氤氲上来，模糊了玻璃。用手指在上面划，无意识地，划出一个名字的形状。还未完成，就已消失。只剩一片水汽，凉凉地聚拢，又凉凉地流下，像泪。

夜还很长。等不到你，也等不到天明。只有这雨，不紧不慢，下着一个没有尽头的春天。窗外，城市在雨里静默，像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，所有的轮廓都温柔地模糊。而我在画外，在灯下，在这样一个寻常的雨夜，写完这些寻常的字。

等不到，就等不到吧。

相见无期，或许本就是相见的另一种方式。在记忆里，在梦里，在所有雨打窗棂的夜晚。

如此，也好。